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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分班與教育多元化
在台灣高度扭曲的教育體系中,"後段班" 是一個相當突顯的例子。實際上的作法,是把國中裡面考試成績不好的一半以上的學生,集中到所謂後段班,然後放牛吃草,任其自然發展,並且集中大部份的資源來讓那些考試成績好的學生接受更徹底的考試訓練。
考試本來只是評量的手段,但是在我們的學校中卻把它變成了教育的主體,並且還進一步以這樣的考試主義的單一標準讓後段班的孩子們失去人生的方向,這當然是難以令人接受的情況。
回顧問題的起源
從某一個角度來看,後段班的問題並不是一個新的問題,只是在不同的時代中,以不同的面貌來呈現,並且由於決策者的顢頇而越來越嚴重而已。
最早的時候,由於升學競爭相對比較不那麼強,台灣的中學教育也比較正常;當時還有小學升初中的聯考,可以說是 "能力分校" 的階段。
隨著台灣的經濟發展,升學競爭漸漸白熱化,"前段校" 和 "後段校" 的偏差變成嚴重的問題,與升學相關的問題也日益浮現。當時已經有許多人了解到,問題是出在 "後段校" 相對不足的教育資源,但是不幸的是,解決的方案卻總是圍繞在 "消除明星學校"、"廢除聯考" 等等響亮卻不切題的思考上打轉。
三十多年前,思慮不成熟、準備又不充份的九年國教倉促上馬,在國中階段實現了某些人 "常態分校" 的理念,但是不久以後,卻又出現了不理想的 "班後段" 的現象;跟不上教學進度的學生被放到教室的後段自生自滅,變成了嚴重的教育問題。
在這個時候,已經有更多的人認識到,要解決 "班後段" 的問題,必須要作能力分班,並且要分配適當的資源來給不同學習進度的學生;不幸的是,已經失去指導理念的台灣教育沒有辦法來作這樣細緻的思考;完全以升學指標為考量的老師們爭相要掌握住升學希望最高的學生,讓本文開頭所敘述的後段班 (放牛班) 的偏差日益成形。
問題的分析
首先要認識到,台灣目前所有的,是一個舉世罕見的,相當沒有意義的考試教育的體系。老師們作著各式各樣的考試訓練,由於時間不夠,所以把美術體育等等課程的時間都佔用掉,時間還不夠,學生在早上七點就要到校,老師也辛苦的陪伴他們,有時連晚上的時間都要拿來考試!
在這樣的體系裡面,學生大部份的努力都花在考試訓練上面,放牛班的學生固然是在大量的浪費時間,前段班的學生花去六年的時間來練習考試,也只為了得到了一個繼續學習的許可証,同樣是令人痛心的。
國中階段是小孩子非常寶貴的學習時光,既然以義務教育之名把他們集中到學校裡面去,就必須要以合理的資源給他們提供多元化的學習機會;與其大家拚命去搶那個沒有肉的骨頭,不如一起來努力,讓孩子們能有更多的選擇和比較適合的大環境。
其次,我們要認識到,能力分班雖然不一定總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但也不一定是一個骯髒字眼,它只是在教學效率的考量之下所常常必須要列入考慮的方式之一;不只是考試教育,其他像音樂、體育、美術、等等,也常會面臨能力分班的必要性(想想看,強迫莫札特和一個五音不全的學生一起學小提琴?這對雙方都是難以接受的事)。
打破能力分班,除了讓那些 "不當得利" 的人受到一些限制以外,不會有什麼整體性的好處;我們應該要作的,是讓學校和社會能配置多得多的資源來照顧那些學習有困難的學生。這牽涉到老師和社會的觀念,不會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所以有必要從法令和教育兩方面來著手,而且要持之以恆,一年一年的來改善它。
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其實大家都了解,不管是怎麼樣的分班方式,教師的品質才是教學品質最重要的因素,因而台灣長期以來一直沒有去好好面對的 "不適任教師" 的問題也在這邊更加嚴重的突顯出來,因為學校中明顯不適任的老師往往被派去教放牛班了!
當然,要解決這樣的問題,絕對不應該是強迫這些不適任的老師去教前段班,更不是要推動常態編班,然後大家來抽籤,讓倒霉的學生去面對不適任的老師!教育是嚴肅的課題,每一個學生的教學環境都應該得到認真的考慮,不適任老師的問題也許不是那麼容易解決,卻也是必須要以全部的力量去立即面對和處理的。
錯誤的改革方向
以上的常識性的見解,其實早就是大家討論的重點,也在許多層面上達成了相當一致的共識,教改風潮既起,大家也曾對後段班的問題投注極大的關心,然而,由於許多不幸的因素,在這方面的討論太過偏向家長和學生 "受難" 的故事,許多教改的研討會也變成了控訴大會,大大的限制了細緻思考的空間。
就像教改的許多其它題目一樣,人們期望聽到簡單思考的、叫起來響亮的口號,而 "S 形的常態編班" 就變成了教改人士在十年中努力去從事的目標。
大家在這個口號之下,向學校行政生態和地方政治生態上的一些扭曲的現象挑戰,也盡力去限制一些特權人士的運作空間,然而,這樣的作法,讓教育改革的動能被消耗在無休止又沒有營養的對立之中,反而把明顯的問題隱藏起來,因而更難去思考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在這一方面,德國在教育多元化上面所作的努力和實踐自然就是我們必須要努力去研究和參考的對象。他們從學生很早的學習階段就作了清楚的分化,並且規畫不同的學習內容給不同程度的學生;這不完全是強制性的,學生在往後的學習階段中也有相當的自由可以轉換跑道;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學習比較跟不上的學生給以極大的關注,並且在全國工商業的配合之下讓他們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
當然,德國不是唯一可以作為學習對象的國家。譬如說,我們許多朋友移民到紐西蘭,發現他們對平民教育大力投資,社會和政府都對教育給以極大的關注,因而學生們以低廉的費用就能享受到高品質的教育,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如此,自然就不容易發生像台灣這樣因為教育資源不足而產生的種種扭曲的現象。
學習像德國這樣的模式,就是要作能力分班,讓教育資源可以作比較有效的運用,學習像紐西蘭這樣的模式,就是寧願多花一些資源而 "不讓一人落後";要採取哪一種模式,不完全是教育本身的問題,必須要由全民參與,在意識型態上作一些基本的討論和決定。
參考美國經驗
在這一個題目上,美國不是很好的典範;它缺乏整體性的教育方針,因而對弱勢族群常常面臨的教育困境也比較不會有能力來解決它;然而,學習美國是台灣民眾難以擺脫的慣性思維,我自己又在美國住過滿長的時間,所以我從個人的體驗中,舉出一些值得學習的常識性的作法來作為參考。
以我的小孩在美國上學的學校為例,學生互相之間從小學時就已經在教材和進度上有顯著的不同;在初中時就有滿多選課的自由;譬如說,想要在將來繼續追求高深學問的,就學代數三角這樣的科目,否則就學些簡單的數學,並且多選些像打字那樣的課;到了高中,選課的機會更多,分化也更清楚 (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們實行的是比台灣要徹底得多的能力分班)。到了高中畢業時,多數的學生已經大致了解他自己的能力和傾向,在進一步思考前途問題的時候,會有合理得多的態度。
這樣的制度,加上學校跟家庭比較密切的配合,雖然不能完全消除家長不當的期望和壓力,但是面對孩子十二年的學習紀錄,他們所作的建議也會實際得多。
整個過程都不是強制性,也不是標籤性的,它是在學校、學生、家長等三方面密切溝通的情況下來發展,再加上美國大學整個的開放性和多元化,就造成了相當健康的現況。
當然,以上的觀察是來自於美國富裕的 "大城市郊區",完全不適用於譬如說少數民族的聚居區域,再者,不管在富裕或貧窮的區域,由於缺乏了社會整體的配合,要期望他們的地方教育系統能對 "後段班" 學生給予妥善的照顧,也是緣木求魚的。
對教改的朋友們進一言
我們的許多深具理想性的家長和老師們,長期以來推動的所謂常態分班,是依考試成績來作強制性的平均分班,它跟依考試成績來作能力分班,都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考試成績上,跟多元學習的目標同樣是背道而馳的。我們應該作的,是在學校中提供學生多元化的課程,讓他們依本身的學習能力、興趣、傾向、等等來選擇他們的學習方向;完全的公平是不可能也不那麼重要的事,努力的方向應該是讓學生儘早找到他們自己適合的人生方向,這樣對學生和社會兩方面都能大量避免資源和時間的浪費。
這樣的目標當然並不容易達成,但是就許多其它國家的經驗來說,顯然是可行而且會見到成果的。在教育改革的過程中提出這樣主張的人並不少,但是對我們的政治人物和教育官員來講,顯然比較傾向採用那個簡單的、依考試成績來作常態分班的作法,因為他們只要下一個行政命令就 "順應了潮流",得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何樂而不為!
然而,這個問題本來就跟我們盤根錯節的教育和政治生態脫不了關係,即使是有行政命令作後盾,要改變它仍然會面臨強力反彈,何況提出的又是一個大部份老師都不認為有什麼道理的方案,難以貫徹是必然的結果。十年來,"改革人士" 和 "反改革人士" 就這樣持續的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造成了台灣教育又一個奇特的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