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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班大校
家長們常會以他們自己的成長回憶來思考孩子們的事情;他們在成長中所碰到的不如意的事,希望孩子們不要再遭遇,他們曾有過的快樂經驗,也會希望孩子們能有機會再體驗到。
就我自己來講,儘管在學生時代就一直對教育情況十分不滿,並且覺得教育有許多該大力改進的地方,但是一般說來,我確實十分懷念那一段學生生活。如果讓我來為子女設計一個 "理想的" 學校,固然我會花很多心思來避免那時所見到的一些嚴重的缺失,但是我最大的功夫,會花在如何重現當時的環境上;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會是我所經驗的大班大校的環境。
小班小校則是美國小城家長們的成長回憶,我們當然也樂於見到有些人拿它來台灣作些小規模的實驗,問題是,在我們自己千頭萬緒的教育難題上,它不一定是一個很切題的總體方案,更不宜冒然訂入法令來強制推行。
大班大校的成長回憶
我中學六年一直唸的大學校,全校大約五千人,每一年級的班數是十五班,班上人數一直接近六十人。在一個大班之中,什麼人都有;商人子弟的同學似乎從來不會有缺錢的時候;將軍子弟出門有大車司機;一個同學整年穿雙破皮鞋,他堅毅的神情卻是我學習的對象;運動場上有國手調教出來的籃球高手,學撞球有萬華老大教出來的撞球高手,要練橋牌也能找到人對招,想要下圍棋也能找到人亂殺一通。中午的時間溜出校門到對面的公園裡,馬上可以組成兩隊人馬打克難棒球;以我這個比較混的學生來講,很容易找到一批同伴一起溜課到碧潭去划船游泳,而用功的同學也不難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來磨礪功課。
另一方面,由於學校很大,所以有高水準的軍樂隊,高水準的各種球隊,並且出版高水準的刊物,在在都對生活在其中的學生提供了巨大的誘因和機會。一個學生不必真的參加一個活動,同樣會受到一些正面的影響;譬如說,我們學校有一支很強的橄欖球隊,每到下雨就抱著球到泥地裡去練球,由於我在中學時個子一直很瘦小,沒辦法參加進去,但是耳濡目染,同樣感染了一些他們所強調的精神。
在那一段學習和成長的日子中,我最重要的教育資源,是來自社會和同學,而不是來自老師的照顧。事實上,很多同學都認為我們的學校最值得稱道的,不是有很多教學效率高超的老師,反而是那種相當放任的校風。
當然,大班大校不會適合每一種學生,譬如說,適應比較有困難的,放到那種環境裡會比較不容易得到妥善的照顧;又譬如說,人數一多,必然龍蛇雜處,尤其在目前複雜的社會環境下,"校內治安" 會是一個重頭戲,基本上很難達成一個某些父母所期望的單純的成長環境。而對低成就的學生來講,也就是說,由於各種原因在學習上碰到困難的學生,他們需要比一般學生多得多的照顧,不要說一班六十人是一個不能接受的數字,即使是十個人往往都嫌太多。
事實上,在許多情況下,教師資源當然是學習中重要的一環,班級太大也必然使得老師不能充份照顧每一個學生,所以我們必須在其中慎審地求取平衡點,而彈性就是一個重要的關鍵詞。
小班小校的鞋子
有一部份關心教育的人從別的地方 (譬如說美國一些大城市的郊區) 看到了一些小班小校中令他們羨慕的教育情況,因而也想要到台灣試著來重現那樣的教育;這樣的他山之石的想法和作法是全世界教育先進國家的常態,也是那些國家教育不斷進步的活水源頭,但是在台灣教改以前的、僵化的教育法規之下,這樣看來簡單的訴求卻會面臨難以想像的重重阻礙,那些推動 "新式教育" 的人士甚至莫名其妙的被 "司法起訴"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鬆綁" 很自然的變成了教育改革的重要訴求之一。
很不幸的是,當 "教育改革" 變成了一個 "政治正確" 的名詞,而我們的教改人士自己也掌握了制訂遊戲規則的權力時,他們卻忘了當初爭取鬆綁的辛苦過程,竟也扮演起僵化法規制訂者的角色;他們同樣的經過 "討論"、"作研究" (就跟當初僵化體制下的教育官員曾經作過的一樣),算出了一堆好看的數字,作出了 "小班小校" 的鞋子,要全台灣的學校依照這隻心目中的鞋子來削他們的腳,因而造成了相當的困擾,也讓教育改革的動能大量的消耗在無休止的爭端之中。
怎麼樣的班級人數是合適的?在電腦和網路的使用繼續深化的今天,個人學習的可能性大大的增加,越來越多的學習將面臨每班一人的情況,而在另一方面,學生合作學習的機會也將大大的增加,是不是班級 "越小越好" 也會變成一個更不確定的話題;換個場景,像兩千五百年以前,大班制的七十二個孔子門徒,跟著世界級的大師日日聆聽教誨,不也是一個令人嚮往的景象?
事實上,在新的時代中,多元學習是一個必然的趨勢,班級人數和課程安排也都會面臨巨大的變化;在這一方面的討論和研究都應該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能輕易來下結論,但是可以確定的是,要迎接這些必然來臨的巨大變化,需要大量的資源來作調整;如果我們把有限的經費都浪費在未經深思熟慮的、削足適履的盲動上面,將會面臨嚴重的後果。
(註:這是十年以前的文章。由於十年來台灣人口分佈的變化和增長的趨緩,許多學校面臨的反而是學生人數不足的困境,所以必然又該加入了新的思考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