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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出了錯?
目前在檯面上多數批評教改或是為教改辯護的人們都常用的一個字眼,就是 "教改所提出來的理念都沒有錯",他們爭論的重點,只是在 "誰該來為偏差的後果負責任"。
李遠哲認為 "家長老師的觀念和執行的錯誤" 要為教改的偏差後果負全責,其他教改 "大將" 們則常常覺得全部問題都出在教育當局沒聽從他們的建議,或是誤解了他們的 "原意";他們也許都有些道理,卻也不見得抓住了重點。
應該說,推動或參與教改的人都是社會的精英和良心份子,他們回應全國家長的關切,全心投入,出錢出力,造成了那麼一個讓大家都有機會參與、並且改變了全國教育生態的大運動,無論如何都該給以大聲的喝采。
問題,其實就出在大家的理念並不是都沒有錯,反而常常都有很大的偏差,在意見整合的過程上更是呈現了相當大的問題;媒體在作相關的討論時,常常喜歡說 "只是配套措施沒作好",也是跟事實有很大的差距。
理念的偏差是錯誤的根源
譬如說,我們廣大的教改人士讓社會輿論注意到國中的嚴重的 "放牛班" (後段班) 問題,應該算是一個很大的貢獻,但是,他們卻往往忽略了,這個問題牽涉的層面很廣,要解決它,需要細緻的來思考;譬如說,學習跟不上的學生應該要分到比別人更多的教育資源才對,並且,根本的解決之道,則是在以充份的資源來推動多元化的教學內容。
不幸的是,受到各種誤導的人們太過單純的把能力分班當作罪魁禍首,因而高舉 "打倒能力分班" 的不切題的口號,並且抬出一個缺乏深切思考的 "以考試成績來作常態編班" 的理念,從全方位來作強力的推動,讓運動走進一個沒有意義的死胡同。
這樣的 "腳痛就砍腳" 的理念,固然直接挑戰了學校和地方政治的一些扭曲的生態,但是對教育本身不會有任何幫助,也讓一般老師原本的 (即使是不太理想的) 教學活動難以進行,因而教改人士變成了許多老師心目中的搗蛋者!這樣的情況,怎麼能說是 "理念都沒有錯 "?
又譬如說,從美國看了些教育的皮毛就回來大發意見的一堆 "教育專家" 們,一直在鼓吹美國的教育有多麼好,並且大力推動 "聯考不廢,教育無法改革" 的理念,他們掌握著發言權,讓原本堅持 "聯考不可輕言廢除" 的強大聲音逐漸被淹沒。然後,美國的一些鬆散的入學制度被引進來作牛頭不對馬嘴的應用,讓全國的老師和家長被他們沒有經過審慎思考的方案弄得昏頭轉向,終於引起了全面的憤怒,這,可以說是 "理念都沒有錯" 嗎?
又譬如說,人本基金會在教改中針對體罰的問題向全國教師挑戰,本來該算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舉動。在台灣的教育傳統中,體罰無度本來就是一個早就被大家批判的現象,教改的風潮既起,大家當然也樂於見到有人為擔心的家長和無助的學子們來請命;然而,這也不是一個單純的議題,它牽涉到學校和班級的秩序問題,牽涉到家長們望子成龍的心情,牽涉到社會和老師們的觀念,本該是一個由幾個方面共同參與來細緻溝通的話題;不幸的是,人本基金會高舉 "禁絕所有體罰" (罵也不可以) 的理念,面對大部份老師贊成 "有限度的體罰" 時,他們藉著超大的麥克風宣稱 "只要贊成體罰就是人格不健全",造成了幾乎所有老師的反彈;更嚴重的是,他們挾教改的聲勢,派出了群眾到各個學校去 "抓體罰",有些公認的好老師,只要被這些群眾判定為 "有罪",都被他們 "移送法辦",對全國老師的士氣造成了很大的打擊;這個時候,人本基金會似乎完全忘記了他們自己辦森林小學時莫名其妙被司法起訴的事情。
就因為提出了不恰當的理念,使得台灣許多原本對教改多所期待的老師們被變成了邊緣人,而在某些情況下,體罰不當的問題反而變成了一個爭議性的話題;有些一直把學生當布袋打的老師,經過了十年的教改仍然我行我素,卻因為 "勇敢的對抗人本基金會" 反而得到了一些道德上的認同!面對這樣的情況,怎麼還要堅持說 "理念都沒有錯 "?
誰該為偏差的理念負責?
從我個人的體驗來說,比較不會把這十年來的結果看成那一些個人的功勞或是過錯;在那一段時間之中,難以計數的、全心參與這一個運動的朋友們,想必都曾經同樣的感受過那一種巨大的、草根性的民主力量,是這樣的力量讓原來充斥著聲色犬馬的媒體為教育問題空出了大量的版面,讓政治人物們都來仔細的聆聽教改的聲音,也因而讓教育當局順應這些聲音而推出了種種的政策。當然,政治人物也就是那些不理想的政治人物,教育當局也還是那個不理想的教育當局,他們的政策常常有太多的漏洞,但是他們確實不該為那些偏差的理念負責。
在運動開展的過程中,這些草根性的參與者基本上是和平理性的群眾,他們努力學習的精神也已經完全脫離了過去反對威權統治那種衝撞式的社會運動的型態,對於這樣的群眾,如果我要作一點求全責備的話,可能會挑出他們之中那些常常站在意見領袖地位的,對於台灣教育生態和教育問題都有深刻了解的,並且也一直掌握著相當發言權的伙伴們吧。
頭腦清楚的意見領袖們
他們大多反對『聯考不廢,教育不能改革』的觀念,也認為把教育問題歸罪到聯考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的診斷;當人本基金會跟全國大多數的老師們產生了那樣嚴重的衝突和對立時,他們比誰都知道 "事情其實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完全清楚常態編班的 "班後段" 跟能力分班的 "後段班" 是同樣嚴重的問題,也知道要解決這兩個問題的不二法門是大力分配資源來落實多元教學的內容;然而,就像台灣許多其它令人遺憾的社會運動一樣,他們也許是常常太過注重 "造勢",因而沒能站出來負起中流砥柱的責任。
幾年以後,我問過一位這樣的老朋友:"你們當時是掌握了麥克風的人,李遠哲也把你們找去出意見了,我知道你們完全不同意許多當時流行的理念,但是為什麼你們常常像是在為那些理念背書呢?" 他回答:"別人為我所推動的理念背書,我自然為他們所推動的理念背書。" 我聽了,不自禁的嘆息,一方面固然是惋惜一個運動的推動者失去了他的原則,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互相掩蓋,讓他自己的理念也同樣失去了接受挑戰的機會!這樣的組合,怎麼還能期望他們 "理念都沒有錯" 呢?
事實上,像這樣的情況完全不是孤立的事件。有一次跟四位教改的健將,加上立委洪秀祝,一起去參加一個廣播電台的教育節目,如果我沒記錯,其中有振鐸學會的理事長和教權會的秘書長。在洪秀祝沒來之前,大家一起聊天,我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誰贊成廢除能力分班?"
四個人異口同聲的回答:"我們大家當然都贊成廢除能力分班。"
我再問:"你們贊成廢除的理由是什麼呢?"
猶豫了一陣,每個人都慢慢的說出心裡的話:"其實我們從來都不認為應該廢除能力分班,我們只是跟大家一樣反對目前能力分班的扭曲的現況。" 請注意,全部四個人都是同樣的意見!
問題是,離開了現場,他們還是在大力支持 "廢除能力分班" 的運動,因而讓這個沒什麼營養的爭議持續發燒,一直到現在還在浪費教育改革的動能。我在參加一個台中的教改活動時,曾經跟一位極具教育理想、全力推動常態編班的朋友談到這件事,他完全不相信這些教改的指導者們會跟他意見不同,並且從此把我視為異端。
檢討這個值得懷念的運動
教育改革運動確實是一個充滿了熱情,充滿了理想的運動;人們在教改中找到了自我的價值,找到了他們願意一起來作貢獻的團體;他們積聚了充足的動能,造成真正的風潮,確實給當時的台灣帶來過難得的契機;然而不幸的是,它也是一個相當不成熟的運動。
熱誠參與的人們沒有了解到自己在從事的是本當細緻思考、從長遠來打算的教育問題,反而在各種誤導之下,自封為 "進步" 的一方,拿著一些沒經過適當討論和溝通的理念,展開 "向落伍觀念進攻" 的大業,造出了一個又一個新的混亂,卻讓原來許許多多嚴重的、再清楚不過的教育問題不動如山,十年之間沒有得到任何的改進。
我總是在想,如果當時人們沒有錯把注意力集中在 "廢除聯考",而是努力去改善聯考相關的問題;如果人們沒有去推動那個沒營養的 S 形常態編班,而是用了十年的時間向其它先進國家學習,引進他們早已實行多年的多元教學實踐;如果人本基金會沒有跳出來變成全國老師的敵人,而是跟他們一起來成長;如果那時提出的方案都照顧到 "適度尊重現況" 的常識;如果大家能在意識型態上作一些深刻的思考和討論,給台灣教育一個全新的大方向;如果當時參加教改的人們沒有在互抬身價,而能好好的來互相作真誠的檢討;如果...等等;那麼,我們今天所見到的,會不會是一個大不一樣的台灣呢?
我也不禁會想,如果再來一次教改,如果還能再積聚那樣的動能,如果...等等,那麼十年以後,我們是不是仍然有機會見到一個大不一樣的台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