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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考與超蒙古大夫

引言:我們聽過一種蒙古大夫,針對腳痛的病就去醫腳,針對頭痛的病就去醫頭,然而沒辦法找到問題的真正重點;我想我們過去的教育官員常是偏向這種蒙古大夫型的。但是蒙古大夫還不算過份,如果今天面對一個醫生,針對腳痛的病就把腳砍掉,針對頭痛的病就把頭砍掉,病當然立刻治好了,人也完蛋了,那才是真正令人驚慌的一件事;無以名之,我們叫他 "超蒙古大夫"。


我們台灣的聯考是一個很不理想的東西,它解決了一些問題,也造成了許多問題。但是我們不能同意 "超蒙古大夫" 的作法,頭痛就把頭砍掉,我們必須審慎思考我們的頭有些什麼必須的功能,頭砍掉了,要拿什麼東西來代替行使這些功能,然後才能提出砍頭的建議。如果我們的教育主管真的處心積慮,一定要廢除聯考,那麼他們應該勇敢地站出來,面對其他教育關心者的質疑,共同討論出事情的關鍵和最佳解決方針。

我們當然也不能以 "普通蒙古大夫" 的作法為滿意,因為教育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一大部份就是因為我們教育機構中有太多的蒙古大夫在作主管的緣故。現在已經是民主時代,我們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利來容忍這樣的現況。我們必須要集合大家的智慧,認真地來思考,看所謂聯考問題的基本重點到底在那裡,為什麼會有這麼樣嚴重的情況發生,怎麼樣來解決它們,當然也可以考慮有沒有什麼辦法來取代聯考,但絕不是為了要騙家長高興而隨意把它廢除掉。


想想看,如果換一個時空,青少年時期應該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年紀。

十多歲的小孩子們似乎總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那是一個追求速度,追求美,追求力,追求創造發明,或是總結一句說,是一個追求上進的年齡。不需要什麼督促,不需要什麼嚴重的誘因,只要給他們一個適當的環境和鼓勵,他們會拚了小命去作。他們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夢,作家,拳王,教育家,田徑好手,市長,物理學家,畫家,小提琴家,商人,實業家,旅行家,記者,想都想不完的值得去開始並且值得畢生追求的目標。或是,如果能更正確地建立小孩的觀念,那麼像一個日本小孩所說的,長大要開一家像他爸爸開的一樣一級棒的小店,也是一個大家都會給與大聲鼓掌的目標吧。

那麼,為什麼我們所有的小孩子都被困在教室裡面,浪費他們一生中最寶貴的學習時間去上那些多半都不太有趣的課呢?為什麼他們變成了老師的麻煩,變成了必須去維持的 "秩序問題 "?為什麼國中學生學不到許多有用的東西卻學會了滿口髒話?為什麼越來越多的人從小就發現去勒索別人是 "實現" 他自己的唯一途徑,而其他小孩就必須要學會去應付那些勒索的問題?為什麼打電動玩具或是吸毒變成了許多小孩唯一的 "出路 "?


當然不是我們的小孩子出了什麼問題。

在少棒流行的時候,我們不是看到我們許許多多的孩子們在拚命學打棒球嗎?在媒體造勢和大人的鼓勵之下,他們變成了一隊一隊的超級強棒,隨便派一隊出去就可以把全世界的小孩打得愁眉苦臉,讓這些在家裡看電視的大人們眉開眼笑,半夜還跳到門外去歡呼;姑且不要去討論其中的扭曲的成份,這樣的社會現象顯然能給我們一些啟示:有太多的類似的事情可以去鼓勵和提倡了。

我們為什麼一直沒有以類似的資源去提倡一個像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東西?說是因為我們沒有歌唱的傳統是說不過去的,因為我們事實上一直是一個歌唱的民族,而反過來說,我們絕大部份人在紅葉棒球隊之前連棒球規則都不知道。台灣的孩子們事實上是一群非常喜歡唱歌的孩子,只要能大力地提倡,不難造就一個個台北少年合唱團,花蓮少年合唱團,到全世界去交朋友(不是像少棒隊一樣去打垮別人的小孩)。一個偶而到訪的帕瓦洛帝可以吸引幾萬個對歌劇並不熟悉的群眾去為他歡呼,為什麼不能讓我們在不久的將來為我們載譽歸來的少年合唱團在中正紀念堂廣場舉辦類似的場面?


怎麼樣來提倡?讓孩子們多些出國演唱的機會,讓他們多些比賽的機會,讓媒體多多來報導些吸引人的場面,不難造成熱潮。如果我們用這些熱潮來推倒聯考的歪風,會比以廢除聯考來解決聯考問題的頭痛就砍頭的超蒙古大夫作法要令人有信心得多。

許多能力是必須要從小就開始培養的,而許多事情也是可以作到的。舉個例子,許多小孩子會很高興有機會參加一個有專人指導的樂隊,我們只要以比較適當的酬勞來吸引多一些專家,並且為學校多買些樂器,多指定些時間讓小孩去參加這些在某些教育人員眼中的不務正業,那麼許多小孩會有機會變成將來的音樂家,而我們的成人樂隊也會不再為缺乏演奏高手而發愁;我們也可以為學生們安排些圍棋班,指定時間去學習,再安排些校際比賽,那麼台灣每年會出一個林海峰,而圍棋也會再度變成我們自己社會的棋類;問題是,要由一個被壟斷的教育系統來作這些事是緣木求魚的,我們不缺乏對這些活動非常熱心的人士,怎麼樣讓他們能掌握適當的教育資源是一個重要的課題。

事實上,很多事情根本就不須要去提倡或是鼓勵,只要能主動地開放就可以了。舉個例子,為什麼不讓大學的學生教授們到國中小或高中去演講(也就是為他們自己的學校和系所去作宣傳),去告訴那些孩子們他們長大了以後有些什麼有意思的事在等著他們,告訴他們什麼事情必須從小就開始準備,讓他們從小就開始去了解他們為什麼要學習和應該學習些什麼;而更重要的事也許是要家長們也來聽演講吧。

當然,這些大學的學生教授們在我們所可以動用的教育力量來講只是很小一部份而已。台灣教育界本來就有龐大的人力,和動輒以百億計的教育經費(不要忘了,百億是一百個一億),有十足的能力來推動巨大的教育改革行動;同時,台灣還有成千上萬關心教育的家長和民眾,都在為我們不上道的教育投注極大的關心。但是很不幸的是,我們的教育當局掌握了幾乎所有的經費和人力,他們跟許多其它公家機關一樣在大量地浪費預算,並且讓多數老師們變成了相當保守而缺乏改革活力的一群;我們的民眾和家長們,本來可以作為龐大的資源,但是教育當局不但沒有想法讓他們的力量變作教育的助力,反而處心積慮要把他們推到學校門外。


怎麼樣來打破這個局面?台灣的經濟還在好景之中,我們確實有能力來改善我們的教育;但是,不要隨便就相信一個超蒙古大夫式的建議,我們必須讓所有重大的教育問題都是以公開得多和深入得多的方式來作思考和下決定;我們也不能 "等" 教育當局作,而是要監督它作,如果它現在不受監督,我們就要把它放到監督之下,否則每年的龐大經費會很輕易地就被浪費掉了,而如果教育不能上軌道,台灣的經濟好景是不會長期延續下去的。

事實上,光是監督我們的教育單位還是不夠,若想要比較有效地改善我們的聯考問題,我們自己也必須從許多相關的方面來思考它。

例如,我們必須降低文憑主義的歪風,除了在法令上作修正以外,還應該從根改善各級的選才考試,增加它們的聲望和公信力,並且可以考慮取消資格限制。

我們必須開放辦教育的機會,讓有能力和有熱誠的教育家們能有各種管道來實現他們的理想;我們也應該儘量開放受教育的機會;我們必須認清,辦教育的主要目的是讓每個人民能有機會實現求知的權利,而不是要造就一級一級自以為了不起的所謂精英份子,所以我們要讓所有想受教育的人們不再受到年齡、財富、地區、等等不應該有的限制;只要能沖淡大學的 "窄門" 特性,聯考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半。

如果我們的年輕人有熱切的追求良好教育的意願,而我們社會無法提供給他們足夠的機會,則我們要承認他們有權利到世界任何地方去追求其它的機會,我們的政府不能以他們 "將來可能會逃避兵役" 為理由而把他們留下來等當完兵才放他們自由 (是不是可以用 "明年可能會逃稅" 的理由而禁止所有的國民出境?)。事實上,開放的作法不只是擴大孩子們的選擇機會,還能對我們的常嫌太閉塞的教育界提供一個實質的競爭環境;除此之外,還會造成一個有效的管道,讓其它國家的比較理想的教育觀念和現實情況能對我們的社會發揮真正的影響力。


所以,遠景看來似乎並不太悲觀,我們實在有一大堆該作的事還沒有作,我們也確實有許多資源可以利用來試著去作這些事;但是,現實仍然是黯淡的;如果剛剛講的這些都得不到討論的機會,如果聯考的成敗還是那麼唯一的衡量標準(還不要說對一生前途的影響),如果一個小孩子不花時間準備聯考也只能出去幌盪或是打電動玩具,那麼以全部時間去準備聯考確實是目前絕大部份中學生所能作的最好的選擇!

用段考來變成那個唯一的衡量標準不但不會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讓目前的弊端更為深入,而要讓美術體育甚至道德教育都變成跟目前聯考一樣嚴重的打分數的東西更不知道是怎樣的蒙古大夫的傑作;若再加上老師的推荐信,則在目前的情況下會造成怎樣的混亂,以我一個國中生家長的立場,是想都不敢想的問題。

不要再讓他們這樣亂搞下去。我們已經是一個多元化的社會,我們有能力用多元化的方法來解決問題,而目前所迫切需要的,應該是多元化的監督和參與吧。



後記:這一篇文章發表在中國時報的 "意見橋",發表以後的十多年間,"教改" 確實成了一個影響深遠的運動,李遠哲出面來監督教育,讓 "聯考不廢,教育無法改革" 變成了主流聲音,"大家的智慧" 則弄出了一堆打糊塗仗的 "多元入學" 方案。

教育官員一直公開堅持 "絕不可以恢復聯考",聽起來很刺耳,但是奇怪的是,當我向一些教改朋友質疑的時候,他們卻說:"聯考廢了?哪有?",我也聽說考生們還是在花去全部時間背那些荒謬的考題來準備大學聯考,只是好像改成了一個什麼奇怪的名字;整個制度變得十分混亂,早已被証明不可行的保送制度又回來了,還加上了一些更不可行的辦法,改名為 "甄試";我這才了解,原來教育官員們說的只是:"不可以恢復聯考這個名詞" !

十多年來,社會上電腦和網路使用不斷的深化,教育已經面對一個新的局面,一切的思考都必須要從基本來起,當然,也就更不能讓他們這樣亂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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