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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學琴的故事
這篇文章寫在大約十年前，我的小小孩唸國中的時候，登在振鐸學會的刊物上。
台灣的教育固然有其結構上的問題，也需要大力去改革，但是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要從教育結構這樣的大題目來談它。在很多時候，是必需要大家一起來投入，聚沙成塔，才能有所改善的。
大小孩的經歷
我的大小孩在台灣的時候從六歲開始學小提琴，他是一個認真的小孩，提琴老師對他也滿欣賞的，但是台灣讓小孩參加的音樂活動很少，所以他一直在問："為什麼要學琴？"，我們的回答沒能讓他滿意，勉強維持到十歲，終於同意他放棄學習，也就在那一年，我們搬到了美國，住在費城旁邊的一個小城。
上課沒多久，英文都還不會說幾句，老師發現他會拉小提琴，大為高興，因為學校的樂團正缺一個小提琴手。事實上，所謂樂團，是一堆五音不全的小學生，奏著一些非常簡單的樂曲，可是老師還是滿熱心地在給他們訓練，而每天面對這些基礎不良的團員，你可以想像當他發現一個還滿有水準的 "小提琴手" 的時候，為什麼會那麼高興了。學校舉辦定期的演奏會，大部份都是家長或是親朋好友在捧場，一兩百人也坐滿了一間小禮堂，不管水準如何，拼命的鼓掌總是少不了，小朋友們得到了鼓勵，自然是全力以赴。
"為什麼要學琴" 的問題沒有了，大小孩開始接觸到一些進一步的活動。美國的音樂教育環境當然跟許多其它先進國家有一段差距，但是他們為小孩子辦的音樂活動還算是很多，各式各樣的，多半都是由熱心的人在推動和主辦，也有許多公家或是私人的經費在支持這些活動。對於小孩子來講，參加這些活動除了好玩以外，同時也代表了一種榮譽和特權（經由自己的努力得到的特權），並且同樣年齡同樣興趣的小孩在一起生活，也是一個很好的社交場合。
這些活動有一定的 "進程"，也有一段一段的 "篩選"；在我們住的那一個 County（大約相當於縣），有一個還滿具規模的少年交響樂團，雖然不能跟世界級樂團相比，卻也頗有職業樂團的架勢，一兩百個年輕人，堅強的樂器陣容，演奏起來也滿像一回事的，並且經常出國去表演。大小孩學校的老師向樂團推薦他去參加，但是報名的時候，主持人說他必須有一個正式的小提琴老師才行，所以他主動要求再開始跟老師學琴。我們幫他找了一個很好的老師，是個專業的小提琴手，有好幾個學生，他不只是教他們拉琴，同時也幫他們組織演奏會，並且在學生作各種申請的時候幫他們寫介紹信，他跟學生的關係，決不少於 "古代" 的師生關係。
大小孩並沒有要作一個職業的小提琴家，但是他藉著這個樂器，在成長的過程中交了許多好朋友，參加了一些很好的團體，享受了很好的音樂生活，並且，他在音樂領域所下的這些功夫，將讓他終生受益。
小小孩的經歷
第二個小孩比哥哥小八歲，在美國比較上道的環境下，"為什麼要學琴" 的問題也就比較不嚴重，她只是自然地跟著哥哥開始拉小提琴並且參加他們的演奏會，老師很 "器重" 她，每天在盤算什麼時候可以送她去參加那個什麼伊利沙白女皇的世界大賽。
然後，我們在她十歲那一年又回到了台灣。回台灣後也花了許多時間幫她打聽好的老師，但是歷史重演，又面臨 "為什麼要學琴" 的老問題，而她比大小孩強硬，只維持幾個月就不學了，從那以後沒有碰過小提琴。
進了國中以後，她發現學校有一個管樂團，學長們也向她推荐，所以就興致勃勃地去報了一個黑管的名。樂團老師是業餘性質，每個月拿象徵性的車馬費，人很年輕，會開玩笑，很得這些小孩的愛戴，"老師說" 要每週留校練習兩次，沒有一個人有怨言，回家還認真地在吹。我看她有興趣，花了半個月的薪水幫她買了一個黑管，面對這個大手筆，老婆第一次欣然同意而沒有罵我浪費。
象徵性的車馬費當然留不住人，老師走了，來了一個新老師。過了幾天，老師又走了，又過了一陣，說是樂團不辦了，於是我的小孩又面臨 "失學" 的困境。面對我幫她買的昂貴樂器，她心有不忍，自動在作息表上排了練習的時間，繼續在寂寞地練著。已經練了一個學期的黑管，可以聽出一些水準了，但是大家都知道這種情況不可能繼續很久；看著她漸漸地停止練習，最後終於把黑管和小提琴一起放到書櫃頂上，不再去動它，我和老婆都沒有說一句話。
回台灣五年多了，她算是一個 "好學生"，在學校跟老師朋友相處很好，功課也沒要我們操心，在台灣這個不太上道的教育系統中，也許算是比較沒有 "受害" 的一個，但是那天在看電視上一些國外年輕人音樂演奏的節目時，我跟她說："妳在美國那個時候也滿有希望的，不是嗎？"，她想了一下說："可是我五年以來的時間都是荒廢了的啊"。
大家一起來努力
作為一個有些慚愧的家長，我寫下這個故事，是希望大家能從它來進一步的了解我們教育上的問題。
對孩子們來講，有時需要的只是多一些選擇機會和一個比較適當的大環境；當我們在批評我們的家長都 "只會逼小孩死讀書"，批評聯考制度造成了所有的禍害的時候，我們應該要了解，問題不全在家長，更不在聯考制度，我們在同樣的聯考制度之下不是曾經靠著紅葉隊的熱潮而讓全台灣的小孩子都開始打青、少棒嗎？
只要家長和孩子有更多選擇機會，只要有一個適當的大環境來給他們鼓勵，他們自然會去作不同的選擇，但是大家也要了解，選擇機會和適當的大環境都不會從天而降，那是必須要大家一起來努力才有希望作到的。
後記：在十多年前開始的那一場教改風潮之中，我自己確實曾經看到了 "大家一起來努力" 的契機，也曾大力參加在其中，很不幸的是，那樣的契機，不知道怎樣被轉向到 "贊成聯考vs反對聯考"，"用考試成績來強制能力分班vs用考試成績來強制常態編班"，"反對一切處罰vs贊成有限度體罰"，等等等等不知從何而來的、無休止的 "大家一起來對立" 的漩渦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