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必要條件

在兩百多年前的歐洲啟蒙運動中，自由主義的前輩大師們提出了人身自由、思想自由、言論自由、集會結社自由、財產自由、等等，逐漸被總結為民主的基本項目。

到了今天，這些都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常識，但是它們固然在某些地區早已開花結果，在世界的大部份地方卻都仍停留在口號的階段。其中的問題錯綜複雜，有偶然的原因，也有必然的歷史因素，並且，從不同的角度也常會得到不同的看法。

事實上，自由的追求是人類共同的天性，在幾千年來的哲人論述之中也是俯拾皆是，並不是自由主義前輩們的發明。在我自己的思考當中，它既是民主所追求的重要目標，也是達成民主所必備的條件。

我仔細觀察各種社會中各個方面的表現，發現先進社會跟其它地區的主要差別，是在他們對個人自由 (也就是個人權利) 的尊重；而在許多民主失敗的案例當中，其最常見的癥結，也是由於個人自由的理念沒有得到普遍落實的緣固。至於歐洲人民之所以在個人自由的落實上遠遠領先其它的民族，根據我的整理，是因為他們都在不同程度上作到了以下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每一個人都要重視他自己的個人自由，一旦它受到了侵犯，就會努力來為之奮鬥。當然，要人們 "重視" 自己的個人自由應該沒什麼困難，但是以精於計算的中國人為例，大家都知道 "好漢不吃眼前虧" 的道理，若不是基於對理念的堅持，多半人不會願意挺身而出，為了自己的個人自由而奮鬥。

第二件事，每一個人都要尊重其他人的個人自由，如果別人的自由受到了不當的干擾，會當作自己的事，並且為了它們起來抗爭。這一點，以盛行 "各人自掃門前雪" 的中國同胞來說，更不會有及格的機會；事實上，等而下之，樂於看到別人的個人自由被侵犯，當作看馬戲，也是社會的常態。

一九Ｏ四年，日俄戰爭在中國境內開打，當時魯迅正在日本習醫，後來看到照片中的中國人被日俄雙方的軍人殺害，旁觀的中國人卻是表情麻木不仁，甚至還有人在笑，痛感中國人心病嚴重，因而決定棄醫從文。很可惜的是，幾代人的努力，加上抗日戰爭的激勵，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破壞殆盡。今天的中國，要想趕上別人的水平，必須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了。

第三件事，一般人要能把個人自由這一件事放到重要的地位，不會輕易地在像是愛國、上帝、祖宗教訓、民族主義、等等說詞的面前妥協。這並不是說個人自由要超越一切，只是要注意的是，在近代歷史上，如果人民缺乏清楚的意識來堅持這最後一點，民主的發展總是功敗垂成。

總結起來，民主的必要條件中的第一條是如下這樣的：要自由主義 (包括個人自由) 的理念得到普遍和充份的落實，才能為民主制度築起不能缺少的基石。有了這個重要的基石，在它上面蓋出的房子就算不那麼理想，也多少能讓它的住民享受到民主的果實。

這裡面的重點就是，前面講的那些民主的基本項目就像是蓋基石的磚塊，而個人自由就像是把它們固結在一起的水泥；如果缺少對個人自由的尊重和落實，基石就不成其為基石，隨時會崩塌。

民主必要條件的第二條則是如下這樣的：要想在上述民主制度的基石上建立起真正穩固的民主社會，還必需要有持續存在的、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來幫助弱勢族群制衡強勢族群，否則，個人自由終將受到損害，民主制度也很難充份發揮它本來應該有的功能。

一般的社會中總有某種強勢者，有些是歷史所遺留下來的，像南美洲的大地主，菲律賓的天主教勢力，等等，也有靠過時的舊道德所滋養的、各式各樣的黑道，或是由於商業競爭而產生的大工業和大財團，等等；當它們大到某一個程度，或是達成某種方式的串聯，都難免會開始侵蝕到民主的基石。譬如說，他們會試著用各種方式來控制媒體，並進而藉由民主制度之下的立法或是選舉的方式來達成對他們本身有利的結果。

孤立的個人很難抗拒那各式各樣的強勢者，必須要以某種集體的方式來對它們達成制衡的功能。在一百多年來的人類歷史上，集合弱勢者的力量、站在弱勢者立場發言、為了弱勢者的議題而出力的政治力量，主要都是以社會主義為名，並且漸漸綜合出了社會主義的許多指導原則。

譬如說，必須要防止立法權被少數人所控制；要從制度上保証落實全民的選舉權，不讓那些大勢力以各種方法來削弱它；要保証公眾控制的媒體可以得到充份的、足以跟私人媒體抗衡的資源；要由政府負責來保証個人的基本生存權；等等。另外，從長遠來看，要儘力使全體民眾都能得到良質和公平的教育機會，則是社會主義最重要的課題。

重點是，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必須要建築在前面所講的民主制度的基石之上才行。在上個世紀之中，經由社會主義運動而帶來良好結果的國家，它的人民都曾經接受過長期的自由主義的洗禮，因而在事前就針對多數暴力打過了很穩妥的預防針。

反過來說，在俄國、中國、朝鮮、高棉、等等缺乏自由主義素養的地區，社會主義政黨的成功都變成了暴民政治，也都以獨裁統治為其最終的結果；沒有例外。

圍繞著社會主義這個名稱的爭議很多，不同的人對它的想像可能大大不一樣；在這裡，只是要釐清什麼是我們所說的 "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

譬如說，像新加坡那樣，是由少數人掌握著巨大的資源和權力；儘管他們是很成功的執政團隊，而且也很好的解決了一般社會主義者所想要解決的許多問題，但是他們是絕對的強勢者，並且在相當的程度上壓制了一般人民的個人自由，自然不會是我們剛才所說的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

另外，重點不是在名稱；社會主義者跟所有人類一樣，都有可能腐化或者僵化，社會主義政黨也是一樣。譬如說，像前述那些，以社會主義為目標的政黨，在得到政權以後卻變成了壓制弱勢者的獨裁政黨，儘管他們仍然以社會主義為名，也沒什麼道理被算作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

最近的一百多年是資訊和交通極其發達的時代，因此人們有機會對不同的政治情況作出相對細緻的比較，我則是以這些比較為根據，整理出上述的觀點。

基本上，我認為全民的自由主義素養和社會主義的政治力量是民主社會的必要條件，也構成了最重要的充份條件。我以它們為重要的出點發，試著來解釋當前世界不同的地區為什麼有那樣不同的表現。

作這樣的分析，有兩個主要的目的。第一，是希望能幫助兩岸人民從這樣的分析之中找出自己努力的方向；第二個、更重要的目的，是希望大家能了解，只要抓對重點，要彌補我們跟先進國家的落差其實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