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教訓
在中國的一些書店之中，毛澤東的著作仍然佔了顯著的地位，大大小小的毛澤東雕像仍然屹立在全中國的各個城市之中，毛澤東的巨大身影也仍然站在中國前進的道路上，不斷給改革開放投下各種難以評估的變數。
誰的錯？
對某些在愚民政策之下成長的中國人民來說，毛澤東仍是無可質疑的 "人民領袖"，是全世界都應該向他學習的偶像，不可能會犯過那麼多和那麼大的錯誤。十多年前，一個大陸的年輕人跟我討論："為什麼有些人把文革的那些災難算是毛澤東一個人的錯？我不相信毛澤東一個人有那麼大的能力來害那麼多人。" 不管他的本意是什麼，他的話倒確實抓到了重點。
近代太多歷史証明，只要能掌握人民的擁戴 (不管是有理性的，還是宗教性的，還是只是愚夫愚婦式的)，不需要軍隊的支持就能輕易掌權，伊朗的柯梅尼能推翻巴勒維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李登輝是另一個更現代的例証；而反過來說，即使掌握絕對軍權的，像菲律賓的馬可士，只要一百萬民眾走上街頭，照樣難以維持下去。
毛澤東的絕對權力，是不是像他自己所吹噓的是由 "槍桿子打出來的"，是一個有待爭論的課題；從某一個角度來看，他之所以能以劣勢的槍桿子打敗蔣介石的超級槍桿子，靠的是人民的支持，他之所以能輕易打垮他所說的 "劉鄧走資派的頑強結合"，靠的也是集結在天安門前面為他淚流滿面、高呼萬歲的，有熱情而缺乏頭腦的中國青年們。
中國事實上是在廣大幹部和多數人民對 "毛澤東思想" 盲從式的 "發揮" 之下一步一步的變成了一個人吃人的世界；在很長的時間中，每個人出動去刺探別人在想些什麼、說些什麼、背景有什麼材料，只要誰被抓到了一根小刺，輕則被拉到廣場上挨批挨鬥，重則受盡難以描述的折磨，而不管是整人的還是被整的，雙方的人性都被極度扭曲；文革初期，兩派青年同聲高呼毛澤東萬歲，拿著機槍大砲互相轟擊，無數中華兒女的鮮血毫無意義的流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這全是毛澤東的錯嗎？
測驗
可以這樣說，毛澤東就像是老天派來測驗中國人的智慧的，而很不幸的是，中國人民並沒有通過這一場考試。
他的共產黨的同志們，本來應該算是經過了淘選和磨鍊的中華精英，他們在革命過程中的傑出表現確實曾一次又一次的令他們的敵人都不得不動容，但是在掌權後卻充份証明了完全沒有能力盡到制衡的責任。反右、人民公社、土法煉鋼等等完全不顧常識和客觀事實的舉措，不可能出自於那些精英們的共識，但是包括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在內的中央領導份子們，一直在幫忙執行那些一再陷中國於絕境的政策。
他們也許是捨不得到手的權位，或至少是，都花了太多的時間才積聚起足夠的道德勇氣來反對那些一無是處的運動。他們在毛澤東一個個打擊異己的行動中力求 "站對邊"，以致於完全無法形成真正的力量來對抗毛的無理性作法。
最糟糕的是，他們還幫忙推動全方位的愚民教育；儘管毛澤東不斷的犯下大錯，中國也因為那些錯誤而經歷了難以描述的災難，他的聲望卻持續上升，最終升到了沒有人可以撼動的、像神一樣的地位。
一直到了文革前夕，他們的作為已經完全背離了毛的想法，卻還是遮遮掩掩，競相標榜自己是毛的 "好學生"，所以當毛一下重手，發動文革，就輕易摧毀了他們自己都還不知道早已存在的聯盟。
就像彼德奧圖演的那部色情暴力片 (有關羅馬皇帝的) 裡面的掌握重兵的大將，被皇帝當著眾人的面極盡侮辱的能事，還是沒有想到反抗，最後那個生活無聊的皇帝實在不耐煩他的愚忠而把他抓起來要殺頭了，還在叫："為什麼？為什麼？我一直對你忠心耿耿的啊？"
教訓
文革已經過去了，毛澤東也過去了，愚民教育卻仍然沒有過去；大部分中國人還是在茫茫然，不確定那一段時間之中為什麼會發生那麼多不幸的事情，許多海內外毛澤東的崇拜者也仍在從他毫不出奇的言行和亂七八糟的政府宣傳資料中去尋找他為什麼偉大的証據，而那些完全搞不清楚什麼是反右、大躍進、或文化大革命的未來主人翁們，也在 "懷念毛爺爺" 的歌聲中漸漸成長了。
從太平天國算起的一百年間，中國經歷了一次又一次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廣大的人民推倒了一重又一重的障礙，犧牲了無數的中華精英，最終卻造就出一個神化了的毛澤東；中國人民盲目的跟著他犯下無數的錯誤，經歷了難以描述的劫難，然而，他們從那些慘痛的經驗中學到了教訓嗎？
在中國，許多人仍在談論著 "毛澤東的陰影"。從某個觀點來看，它從來就不曾是中國災難的主要原因，也不會因為一些出租車司機掛著毛像而再出來徘徊，大衝激的時代也過去了，不太可能再有人會掌握到像毛澤東那樣的影響力，但是北京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畫像仍然在注視著中國人民，而數以百萬計的、掌握各式權力的小毛澤東，也仍然在從各種不同的方向考驗著全體中國人民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