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的時代

2.3 李登輝的時代

李登輝情結和反李情結

一九八八年，美麗島事件之後不到十年，蔣經國過世，副總統李登輝接任總統，開始了台灣政治的一個新紀元。

在長期的威權統治中間，佔人口大多數的閩南語族群沒有在政治結構中得到應有的份量，所以在社會的不同層面中一直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心結。突然，一個講閩南話的人在作 "總統"，並且在拿著以前可以決定一大堆人生死的大印東蓋西蓋而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他，這是一個真正的解放，使得許多廣受尊敬的學者以極大的熱誠提出一個個高標準的建議，把積在心中幾十年的期望全投注在李登輝的身上，在台灣的社會上造成了影響深遠的李登輝情結。

剛登上總統寶座的李登輝，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他手頭已經掌握的 "情結" 王牌，他心中所最關心的，是怎麼樣確保在國民黨中的地位；在反對人士長期關切的許多重要議題上，他常常顯現了猶豫和保守的個性，只有在木已成舟的情況下，才出面作出配合的姿態。

然而，對於李登輝這些遲來的配合，民眾不但沒有不滿意，而且照樣給予全心的喝采；在威權時代由國家機器所推動的各種神化領袖的活動，在蔣經國過世後的一段時間中，是由各種不同背景的人們，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自動自發的推動著，而李登輝情結就在這樣的推動下變成了台灣政局中無人可以對抗的因素。

反過來說，原來居於統治地位的外省人在短時間中失去了政治上的優勢，很自然的怪罪於李登輝，產生了難以化解的反李情結，在面對那一種深層的、連許多閩南人自己都理不清的尊李情結時更是情緒難平。

他們所主導的新黨在創黨的過程中對李登輝所作的劇烈攻擊，恰恰讓李登輝的追隨者深信 "保守勢力仍然強大"，而稍後搞不清情況的中國政府針對李登輝所作的 "文攻武嚇"，則更進一步的強化了擁李群眾 "保護領導中心" 的決心。

李登輝情結和反李情結就在這樣的對立氣氛之中不斷強化，並且一直到今天，它還是阻礙 "大和解" 的一個重要的因素。

情結的衝激

表面上看起來，李登輝情結固然對原來掌握執政優勢的外省族群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然而比起來，它對民進黨的衝激，卻是更要深遠得多。

長期以來，由黨外到民進黨的反對人士，一直是台灣民意的最主要引導者，除了爭取政治平等以外，他們也努力的試圖突破台灣的愚民政策，期望讓民眾能注意到社會上許許多多不上軌道的現象，並寄望政治的開放，能讓他們自己有機會來一展抱負。

李登輝情結的巨大威力，卻讓他們清楚的認識到一些無情的現實：原來他們長久以來積聚的聲望，和民眾藉由一次一次的選舉加在他們頭上的光環，都是相對的虛幻；原來他們冒險犯難所推動的街頭運動，多半只是民眾情緒的宣洩口；他們所提出來的改革訴求，實際上並沒有很多人聽進去；他們終於了解到，大部份民眾對於 "總統" 這個 "大人物" 的愛戴，遠超過對於他們理想的認同。

民進黨的王拓曾在一九九六年總統大選前大聲疾呼："如果不能消除民進黨自身的李登輝情結，我們還能混下去嗎？"，不幸的是，所有的徵象都早就指向一個十分清楚的結論，如果想要在政治的圈子繼續混下去，民進黨的人必須要面對現實來調整他們的路線了。

在調整的過程中，有些人選擇了向李登輝靠攏，在選舉中高舉李登輝的旗子，有些人則選擇了走向更有刺激性的台灣共和國的路線，而其它人也多半淡化了理念的訴求，嘗試在各種現存觀點之間求取一個生存空間。

在十二年之中，李登輝掌握了全台灣政治的走向，台灣變成了他幾近完美的 "遊戲場地"。不但整個政府都對他唯命是從，在民間來講，他也可以隨意作為，而總是會得到大聲的鼓掌，民進黨的人也多半很聰明的不去對他的權威挑戰。

除了政府的資源之外，他手上還控制住龐大的黨產，可以作多方面的運作，又有專業人士幫他作有效的經營。唯一曾令他不快的，大概只是那些新黨人士的 "唱反調" 和中共的 "打壓" 而已。

李登輝的功與過

美國和日本媒體因為李登輝的親美和親日立場而把他捧成 "台灣民主先生"，就像當年他們把專制獨裁而親美親日的蔣介石捧成 "民主典範"，或是把俄國砲轟議會而親美的葉爾辛定位成 "民主派" 一樣是個值得爭議的話題，但是撇開 "民主" 不談，李登輝確實是功大於過。

人民的李登輝情結當然顯示了民主素養不足的事實，然而，在台灣政治的劇烈轉型過程中，由於它出人預料的以無可抗拒的態勢形成並且生根，讓每一個政治上的反對者知難而退，從而使這一次的轉型格外平順的完成，不能不說是達成了重要的政治使命。

李登輝本人是一個保守和厚道的人，並沒有想作極端的改變，譬如說，儘管他會排擠太有意見的人，但是他排擠的對象並不限於外省人，事實上，他重用宋楚瑜和一半外省人的連戰，顯然是希望在這個轉型期不要有太激烈的變化；他的日本傾向比跟他同時代的其他台灣同胞都更強，卻一直遵循中華民國的法統，還一再重申他支持兩岸統一的前景。

不幸的是，意氣用事的外省族群和不了解情況的中國政府都完全忽略了他所表現的善意，並且對他展開缺乏理性的人身攻擊；相對來講，美日的反華勢力則是乘勢對他大加恭維，兩相對照，李登輝很自然的在感情上跟外省人和中國徹底決裂，反而變成了統獨對立和兩岸僵局的最熱心的推動者。

作為一個總統，他曾經有心要把台灣帶到一個他心目中的樂土，然而他缺乏真正的政治班底，也沒有足夠的政治能力來有效利用強大的民意支持；他自我中心的行事風格被週圍那些逢迎的聲音進一步強化，使得政府的施政效率無法提高，當然就更不可能掌握時機，帶來台灣人民期待已久的廉能政治。

無論如何，李登輝是在那個歷史的轉折點上因緣際會，坐上了總統這一個關鍵性的位子，對於某些台灣閩南人來講，他代表了族群尊嚴的具體實現和長期奮鬥的圓滿結果，要勉強他們丟掉或反對這個錯綜複雜的情結，毋寧是一個不該去挑戰的課題。

事實上，我們可以公平的說一句，儘管李登輝和蔣經國一樣都不具有真正高超的政治能力，但是他們兩位都是台灣值得尊敬的長者和領導者，並且都曾經在台灣的發展過程中作出過盡心盡力的奉獻。

在台灣爬山的人，當經過一個土地公廟時，不管信還是不信，都會對它拜一拜，並且鞠一個躬，因為這是一種出於尊重的基本禮貌；在台灣內部和兩岸之間的各種對立中，如果大家都能保持一份尊重的心，就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