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從老祖宗的智慧談起
先人的表現
孔子之前的春秋左傳中記載了一段 "曹劌論戰"。朋友對曹劌說："有當官的在管事，你為什麼要去插手呢？" 他回答："這些當官的不行，讓我來幫他們想些辦法。" 這是早在兩千五百年之前就發展成熟的民主思想，我唸到它的時候，台灣還沒有脫離威權統治，對比之下，印象格外深刻。
春秋戰國是一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老子和莊子的自然哲學和無為而治，墨子的兼愛非攻，孔子的禮教，法家的法治觀念，等等，在各種政治和社會哲學的層面上，已經有了相當深入和成熟的論述。發生在印度同一時代的佛教思想，也在幾百年之後傳進了中國，變成中國哲學思想重要的組成部份。
不幸的是，這些原本可以用來監督統治階級的進步思想，卻經常被統治階級扭曲裝飾，反而變成了愚民的工具！中國人是務實的民族，也是經商的民族，他們對 "穩定" 的渴望讓他們很容易跟統治階級的利益走在一起，再加上中國很早就實行了 "學而優則仕" 的作法，讓知識份子們更是很自然的變成了順從的子民。
儘管如此，先進的文化水平和統一的大帝國讓中國人在一千多年裡，多半的時間都穩坐世界的中心，常常讓來自遠方的訪客們驚羨不已。一直到了十五世紀初，歐洲大航海時代的前夕，鄭和的龐大艦隊還是以縱橫四海的姿態數度遠航，甚至可能在美洲都留下了印記。
歐洲大步前進
終於，歐洲開始了突飛猛進的過程。在商業利益的驅動之下，歐洲的各個王室投入巨大的資源，命令他們的子民去找尋新航路和新的殖民地；在同一個時候，中國的執政者卻為了更容易控制他們的子民，下令摧毀先進的快船製造技術！
如果把這個決定算作一個無心的錯誤，那麼，以後發生的事情就比較像是歷史的必然了；歐洲在大航海時代之後引發了工業革命，接著很自然的開啟了民主的思潮；自由主義前輩們的精彩論述，帶動了歐洲的啟蒙運動，然後，當法國人民的革命熱情累積到了爆發點的時候，就發生了驚天動地的法國大革命。
從此，法國人民的熱情一次又一次推動歐洲新一輪的革命運動，而自由民主的理念也逐漸變成了全歐洲民眾的基本價值觀念。
一步一步的，歐洲拉大了與中國的距離。個人自由得到充份解放的歐洲人民，在許多層面上都向遠遠落在後面的中國人民証明，在這個新世界中，中國式的務實和順從已經不是最理想的立足之道。
中國人民的熱情
其實，中國對於外面世界在發生的事情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的。在十九世紀中葉的太平天國運動中，在反清的革命運動中，在求新求變的五四運動中，在抗日愛國運動中，在反國民黨的民主運動中，確實都明顯的見証到中國人民力圖趕上時代潮流的努力。
經由這個長期的啟蒙過程中所累積的熱情，也不是沒有全面爆發過。一九六六年，全中國的青年代表們聚集到北京天安門前，為了城樓上站著的毛澤東淚流滿面、高呼萬歲，他們的聲音，跟當年法國人推倒貴族制度時的怒吼一樣，震驚了全世界。
高高站在城樓上的這個人，不久前才在反右運動中把五十五萬個熱誠的知識份子踩到腳底下，讓中國只剩下他自己一個導師！他又下令在全國建起無數的土高爐，燒光了各地的森林，並且，他的錯誤政策和口號讓中國餓死了可能達三十分之一的人口！
現在，他已經聯絡好了軍隊，要這些熱情的青年們幫忙來打垮那些不聽話的 "走資派"！這些 "走資派"，劉少奇、鄧小平和其他共同建立起人民共和國的同志們，正在為了毛澤東所闖下的一堆大禍收拾殘局，並且提出了很多有遠見的計畫，期望帶領中國走向富強康樂的道路。
不幸的是，中國的青年們完全無從了解這些真象，因為他們所受過的，是傳承自史大林的愚民洗腦，它的深度、廣度、以及內容的荒謬，遠遠超過歷史上任何政治或宗教團體。對他們來說，毛澤東是全世界唯一的 "偉人"，是比父母家人還要親的 "親人"；他們義無反顧的掛起了紅臂章，在艱苦的環境下進行全國串聯，並且跟當年法國大革命時的群眾一樣，証明了人民力量的無堅不摧，扳倒了 "劉鄧走資派的頑強結合"！
他們的熱情，讓中國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了難以想像的破壞，進一步落入了無邊的窮困和愚昧。直到他們自己也被認定為不聽話的一群，在所謂的 "知青下鄉" 運動中被趕出了都市，運到偏遠的地區去 "接受人民的再教育"，才算是有機會認清到理想幻滅的現實。
一九七六年，毛澤東總算過去了，中國人民在長期的盲動之後，終於拾回了商業民族的傳統，也拾回了原來的務實和順從。
重回世界的中心
經過三十多年的努力，中國再次以大國的姿態走進了世界的中心，並且取得了令全世界驚羨的成果，然而，今天的世界，正在面對著各式各樣難以忽視的大問題。
一直以來，人類都走在相對平穩的道路上，但是在工業革命和民主革命的帶動之下，他們就像是跑上了一個很容易加速前行的下坡路段，在短時間內就建立起了空前巨大的能力。問題是，他們沒有來得及學會善用那些巨大的能力，也沒有預想到煞車的問題，因此在能源和資源使用、環境、生態、等等方面都製造了各式各樣嚴重的危機。
事實上，人們在這個下坡路段上早已經跑得太快，因而險象環生，但是許多掌控著大號麥克風的自由主義 (資本主義) 學者卻一直在大聲疾呼："不能慢下來，一慢下來就會出大問題！" 同時，他們堅持維護資本家的最大 "自由"，大力反對人們建立煞車的機制。
在這種情況之下，儘管許多有識之士不斷在提出研究的結論，人類社會卻無法對它們作出建設性的反應，並且繼續朝向著他們所描繪出的、災難性的前景以越來越快、越來越難以煞住的步伐跑向前去。
美國這個僅存的帝國主義老大，一直以龐大的國力在全世界掠奪資源，用以維繫他們常常不知所云的、所謂的 "生活形態 (way of life)"；佔世界人口百分之五的美國人，持續在消耗世界接近一半的能源，並且在許多層面上帶領著這個本來仍有可能永續生存的世界走上快速毀滅的道路。
中國的崛起給世界帶來了新的局面，然而不幸的是，它佔世界百分之二十的人口，當今的主調是 "終於輪到我們了"，並且盡全力在追趕他們心目中的、美國人的 "生活形態"；更糟糕的是，他們完全缺少世界其它地方長期建立起來的監督和制衡機制，因此造成了更嚴重的污染和對地球環境的破壞，甚至影響到了遠超過國境之外的地區。
如果中國不放棄它目前的 "發展" 道路，對整個人類來講，確實沒有什麼前景可言，但是，面對著許多其它國家仍在恣意破壞地球環境的現況，我們能夠期望目前仍舊相當落後的中國人民突然變身為最先進的人類嗎？
從樂觀的角度來看，這也不是毫無希望，因為，中國古老的先賢和智者們早就針對目前人類的種種危機作過廣泛和深入的討論，他們所留下的大量著作也一直在中國人的教育中佔了重要的地位，只不過在中國力圖趕上西洋的過程中，都暫時被束諸高閣了。
事實上，中國政府在最近幾年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的。他們開動強大的宣傳機制，大力傳播先進的 (還是古老的？) 綠色理念，對高耗能和高污染的產業作全面的清理，並且投入巨大和持續的努力，在全國各地造林；最重要的是，他們正嘗試作進一步的開放，讓人民自發的監督力量有了比較多生存和發展的機會。
無論如何，世界上許多人都在摒息以待，看這個有悠久文化傳統的民族，是不是能發揚老祖宗的智慧，幫助自己和全世界啟動新的一輪、像法國大革命之前那樣的啟蒙運動？當今這些在網路時代中成長的中國青年們，是不是又在蓄積他們的熱情，等待著下一次不那麼盲從和悲慘的爆發？